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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骯髒

那是我剛到防區直屬工兵營營部連大概一個多月的春天,一個徹底屬於「菜」味的春天,是我剛開始接業務的春天,也是一個屬於變動前夕的忙碌春天。就在這個春天,就在二月底,就在可以稍稍驅逐寒意的陽光遍灑插滿反登陸軌條呰的孤島海濱時,就在防區直屬工兵營營部連,就在我所身處的工兵連隊,我認識到國軍最骯髒的一面,我認識到骯髒。

骯髒。難以言喻的骯髒、不可思議的骯髒。學長都說防區很髒,我後來也發現真的很髒,坐在草地上會不小心得恙蟲病,水龍頭流出的水中也經常看見白色沈澱物,不小心就會得個蜂窩性組織炎,我退伍前也真的得了蜂窩性組織炎。我也曾經無數次在薰天臭氣中清理在垃圾場食餘中蠕動的肥大的蛆、也無數次清理過油水分離槽中溼答答的餿水,但是這和我那年春天所見,都稱不上骯髒。那是直到現在只要我稍稍想起,都會忍不住開始做噁的骯髒。

這要從營區伙房後面、位在籃球場旁的糧粖庫房開始說起。

這天,早上九點,連長在連集合場召集了十員公差,而像我這樣的菜鳥公差勤務是絕對少不了的。

我在連上掛最菜的時間很久,和我差一梯的新兵比我晚將近兩個月才到部,更慘的是我在連上沒有同梯,而與我差不多時間到部的新兵連長先後送訓,時間從三週到三個月不等,甚至後來的新兵也全都送訓,留我一個到部一週就接參一業務的二兵白天上工晚上站哨站完哨做業務,要出公差,怎麼可能會沒有我的份呢?十員公差就排成一路,跟著連長往糧粖庫房前進了。喔,在連長身邊的,還有連上新任的二級兼一級、也就是營級兼連級糧粖士。他的臉色非常難看。

糧粖士一路上的臉色都非常難看,走得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他從迷彩褲袋裡掏出鑰匙、吃力轉開糧粖庫房大門上那把生銹鎖頭的時候,臉色愈變愈難看。到了他緩緩「伊呀-」一聲推開大門,他的臉色更是難看。這時候,連長的臉色也變了,我們的臉色也變了。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變得非常的難看。

糧粖士、連長、還有我們十員公差,同樣看到大門後的景物。

我們看到了骯髒。

大門的周圍結滿蛛網,陽光從大門射入,可以清楚看到光線中漂浮的粉塵,從粉塵中,傳來了陣陣潮溼、腐壞、酸敗、噁心的奇怪味道。從大門到庫房內部,還有大約二至三公尺的走道,只能容納一個肩膀寬,灑滿了破包散落的米粒,還有碎裂的空心磚。隱隱約約看到黑暗的庫房中,二十公斤一包的國軍大米亂七八糟疊到三公尺那麼高,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依稀可以聽到「悉悉索索」,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發出來的聲音。牆上掛著一面各式糧粖數量管制的看板,塑膠膠膜上佈滿灰塵,在看板後面,有好幾個像拇指一般大小的黑影。

糧粖士躲在十員公差的後頭,以為這樣連長就會看不到他。我想,假如說我當初接的業務是糧粖,知道「師父」留下來的是這般光景,或許我也會為防區自我傷害案件的數量添上一筆貢獻,可是我就算接了參一業務,在之後的日子裡也好幾次也好想自我傷害 ⋯。

連長這時候真的沒有理會他,連長獃獃地看著庫房深處的黑暗,喃喃說著:「公差過來。我們要把米搬出來曬太陽。」連長順手抓起了掃把,往管制看板上一拍,「啪!」看板掉了下來,我這時候才看清楚,看板後面至少有二十隻蟑螂在爬。

公差排成一路,我站在列子中間的位置,米一包一包的傳出來,傳到籃球場中央的時候要抓著米袋的兩端,用力抖兩下,每包米至少會掉出來五六隻蟑螂。不一會,籃球場上就堆著一包包米袋、旁邊散落著無數的米粒、還有蟑螂殼。「不會吧!」身後的鄰兵撇了一下手中的米袋驚呼。「安怎?」我跟著其他人一起回頭看。「這包米製造日期是 ⋯ 民國七十七年!」民國七十七年?我去年大學畢業,民國七十七年的時候我還在念國一 ⋯ 就是說 ⋯ 糧粖庫房裡頭居然還有十一年前的米?

身體感到愈來愈熱,我脫下迷彩服放在一旁,上身只穿著件新買的冬季白色長袖汗衫。不到二十分鐘,我就知道這件白色汗衫報銷了,白汗衫上的黃色是被汗水染出來的,黑色的則是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東西。而米一包一包搬出來,就覺得手臂上、耳根後面、脖子胸前與衣領的接縫處是一次又一次的搔癢,過了一個小時,則是整塊都紅腫起來,長出了一粒又一粒的疹子。難以忍受,我伸手抓了抓。「不要抓!」已經從驚愕轉為震怒、臉色從慘白轉為通紅,已經把糧粖士重重砍劈一頓的連長開口說,「你那是蟑螂爬過的皮膚過敏,愈抓只會愈癢!」

話沒說完,前頭傳出一陣驚呼。排我前頭的幾個鄰兵突然散開,「閃!閃!閃!緊閃!」,負責在最前頭把米袋扛起來往後傳的一員下士抓著米袋兩角從庫房中「狂奔」到籃球場上,把米袋狠狠丟在籃球場上。

他手中的米袋,遠遠看只看到像是一面日本國旗,白色的米袋中間被染紅一大圈。定神仔細一看,哇,原來米袋裡頭死了一隻老鼠,原來是老鼠的血染紅了米袋 ⋯ 死老鼠周圍還有好幾隻蟑螂在屍身上爬來爬去。一丟到籃球場上,立刻有好幾隻蒼蠅在老鼠上頭轉啊轉。連長的臉色已經從通紅轉為鐵青了。

這些只是真正惡鬥前的序曲。清開了走道之後,十員蓬頭垢面的公差逐漸深入庫房不可測的黑暗。舉頭一看,庫房四面牆壁上爬滿了黑壓壓的蟑螂,而連長叫我們每個人抓緊掃把,就好定位,連長呢,連長正準備要翻開原先墊在米袋下的板模,那幾塊破爛、朽壞、泡水,被米袋壓斷成好幾截的板模。

「哇啊!」連長把板模翻開。

「哇啊!」板模下原來藏著千萬蟑螂大軍,在陽光打破了板模下的黑暗的瞬間,千萬大軍以難以想像的速度與方式瘋狂地向所有角落飛竄,庫房的地面就像是一股又一股洶湧的黑色浪潮,還可以清楚聽到蟑螂大軍發出的「唧唧唧」叫聲,掃把?掃把哪管用啊?所有人根本不假思索就開始「原地踏步」起來,而每一步都感覺踏不到地面,只感覺踏到了易碎的甲殼,還有甲殼碎開後,從甲殼中流出的滿地黏扎扎微溫肉汁。「哇啊啊啊啊啊啊!」所有人都踏到失去理智了。而牆上的那些似乎也感應到地面上的波動,一隻隻從牆壁的這頭,展開薄翅飛到牆壁的那一頭,我一邊踏,一邊揮舞著雙手,忙著把黏在我六分頭上的蟲子撥下來。

粗計這五分鐘的原地踏步可能就踏死了約有五千隻蟑螂。其他的呢,鑽到庫房更深處的那頭去了。連長下達的命令像是 Iggy Pop 的歌名:「 Search and Destroy 」—找出來全部殺光光,可是現在已經是十一點半,所有人都是又累、又餓、又臭、又髒、又癢、又想睡、又想吃、又想吐。我已經忘記我中午是怎麼囫圇吞下那幾口飯的,我當時只覺得,要處理這個庫房已經完全超過工兵部隊的能耐,我們需要向化學兵部隊調用煙幕縱火部隊、借挺火焰槍或是什麼有效的裝備,用雪歌妮薇芙在異形第二集當中的方式,才能處理這些怪物。

大概一點多就開始糧粖庫房的第二階段鏖戰,清空庫房裡的所有米袋。中午當打飯班洗完餐筒後沒怎麼休息,不過也不會有人想要讓這樣的自己弄髒乾淨的床。不知道是哪個混蛋發明用空心磚這種東西蓋兵舍的,這傢伙實在應該判軍法槍斃,蟑螂全部鑽進空心磚的縫隙中,必須拿土工器具往牆上打洞灌水,灌了足足三個小時才讓所有的蟑螂飄在黃濁的髒水上飄出來—可以很清楚看到水面上浮著一層動物油—再另外開一個大洞,讓飄著甲殼的髒水統統沖進水溝裡。沖不走的,掃起來,足足裝滿了兩個麻布袋,加上早上掃出來已經丟到垃圾場的,總共是五個麻布袋。

在海灣的夜色中終於大概把破包的、什麼民國七十年代製造的米袋挑出來,其餘的重新入庫,隔天,連上的工兵機械作業士會駛著「咖辣」(或稱:三兩洞B挖吊機),在垃圾場後面的空地挖好幾個大洞,把眼前這些沒有人會想看到的米統統埋起來。天色暗了,籃球場上被夕陽的最後一道餘暉染成紫色,我癱在籃球架旁,點了一支煙,看著伙房養的幾隻雞跳到球場上啄食米粒 ⋯ 周圍其他人也倒成一片,我 ⋯ 我沒力了 ⋯

我整個人都沒力了,但是,部隊用餐時間在中山室前的集合還是得參加。工兵嘛,集合時看到大夥滿身髒污也是見怪不怪,不過連上其他人還是很少人能夠忍受我們身上帶來的那股「糧粖庫房的氣味」。累了,吃飯吧!我正接過飯瓢,要在碗公裡添飯—我們這個部隊不用餐盤,一到部就得自備碗公吃飯—我走近飯鍋,我滿懷喜悅感激國軍在我最疲倦的時刻賜給我寶貴一餐,我看到一粒粒結實飽滿的飯粒時,我更是滿懷感激,平時,菜鳥打飯的時候,三年級的上兵學長早就吃飽飯正在洗澡,鍋裡只賸鍋巴,可是現在飯鍋裡卻有著一粒粒結實飽滿的飯粒,我還看到飯鍋上裊裊的白色霧氣蒸騰 ⋯

我還嗅到蒸騰霧氣中傳來陣陣今天已經熟悉無比的、糧粖庫房的味道。

那股潮溼、腐壞、酸敗、噁心的奇怪味道。

噁 ⋯

中山室裡所有人都在追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上面本來說精實案後我們部隊要被裁編打散到各師之後的各旅去,可是後來上面又改了,說我們直屬營不裁,各師的工兵連改編成工兵排,精簡各師的工兵 ⋯ 可是糧粖那邊又說我們部隊可能會被裁掉,所以不撥給我們新米,⋯ 我們只能吃庫存的 ⋯」在一百多雙兇惡的眼神下,糧粖士斷斷續續吐出這些話。一旁的連長馬上開始砍劈:「那庫存的米怎麼會這樣?你說啊?你說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接業務的關係,糧粖士支支吾吾答不出話來,連長也沒有讓他支吾多久,叫他著甲種服裝不帶槍去連長室前面那道牆報到去了,可是誰都知道,該為蟑螂米負責的,當然是連長。

「各位弟兄,我們現在要共體時艱,我們現在必須 ⋯」連長開始了他一向慷慨激昂,又一向無濟於事的部隊集合講話。「⋯ 這個米雖然聞起來味道怪怪的,但是連長保證,這個米都是連長在庫房裡特別挑過,絕對是可以吃的!」說完,連長便抓起了碗筷,在全連弟兄們面前,三口併作一口嚥下了那碗魬。雖然連長這樣保證,但連上弟兄還是比較相信自己的五官,以及連長吞下那碗飯之後的扭曲表情。

後來,在總部頒給我們新的編裝表,確定我們單位不會被裁掉以前,在六月底新米獲撥以前,連上連續三個月飯鍋裡都是那種味道。連長曾經想辦法讓米「去味」,每天要派遣兩員洗米公差,晚餐用的米早上八點開始泡水曝曬,一鍋飯要撒個兩瓶紅標米酒,每個小時叫待命班到伙房將米粒搓動洗滌一次,沒用,去不掉那種味道。如果早餐的菜單開出來是滷肉飯,也就是除了三鍋飯以外,四道配菜分別是軍罐豬肉、肉燥、青菜以及黃蘿蔔的話,那更是糟糕,除了因為配菜如果不淋在飯上的話根本無法單獨食用,另一方面是熱騰騰的肉燥還有軍罐豬肉肉汁淋在飯上,那股糧秣庫房的氣味會更劇烈地瀰漫在中山室裡頭。

每天用餐都是一鍋又一鍋飯、一筒又一筒的粥全部倒掉,連續三個月大多數弟兄都不想動連上的飯菜,連續三個月沒看到在中山室搶飯吃的景象,許多學長都在集合後決定直接走人,「不用餐自動出列」也成為一句常在用餐集合場合出現的奇怪口令。連上後來手機猖獗到人手一機,可能也跟這有關係,畢竟那幾支公共電話是不敷當時連上官兵打電話到營區外面訂便當需求的。更久之後,可能是因為業務忙、連上又有大工程,也沒注意伙房那幾隻雞為什麼一隻隻不見了,可是印象中伙房也沒有殺雞加菜 ⋯ 而垃圾場的那塊空地,草過去一直只到膝蓋高,那年夏天,卻長得比人還長,糧粖士說,光是隔天,就有三千公斤的米埋在地下。

飯不能吃就算了,連上伙房那些學長還經常發明一些別出心裁的食物,比方說有一次把海帶芽加上一大堆勾芡一起下去炒,結果炒出一大鍋泛著螢光綠的半透明膏狀物質,裡頭還有一絲絲的海帶芽飄呀飄,活似史丹溫斯頓特效公司過期的特調怪獸腦漿,又像是一鍋摻著鼻涕的精液,簡直比綜藝節目最喜歡叫特別來賓吞下去的鴨仔蛋還噁心。營長的臉色比那道菜還糟糕,當然是直接把伙房叫去營部軍官吃飯的戰情室狂飆,營長飆完之後是連長飆 ⋯ 而在中山室的我們也只能忍著噁心把這道空前絕後的菜式吞下肚子。

另外一次則是早餐的饅頭。國軍部隊是會自己做饅頭的,營部連也是這樣的部隊;而要做出紫色的芋香饅頭,則要添加適量的染色劑,對我們的伙房學長來說,適量就是加了半罐下去—在來到防區之前,我從來沒有看過泛著螢光紫,看起來像是塗了一層乳膠漆,紫到會發亮的饅頭。伙房學長對我都還不錯,但是當他們全副武裝去營長室對面的司令台罰站的時候,我還真不知道我心疼的是他們,還是我自己。

我那時候還搞不清楚之後的變動與混亂,也不知道這樣的變動與混亂怎樣打造量小質精戰力強的新一代國軍,那個時候,精實案對我來還是一個空洞而遙遠的名詞,我不知道這不過只是個開端,也還搞不清楚防區直屬工兵營在防區精實案中所要負責的那個工程任務,以及精實案部隊重新編成期間我所擔任的參一業務會遇上什麼。當時我只知道,原來我所身處的工兵部隊就是可以說不裁就不裁,防區各師的工兵連可以說裁就裁,我認識到國軍可以在包括糧秣補給、阿兵哥的吃食配套措施都還來不及因應的時候,就來個搞死人的政策大轉彎。

在清理糧秣庫房之後的一年多的那個五月二十號之前與之後,有著更為重大的政策大轉彎。原來某個空軍的國防部長,信誓旦旦的說,為了「有效嚇阻、防衛固守」的新一代國軍建軍目標,九十年度一定要開始推展名為「精進案」的下一階段精實案,可是過了三月十八號以後,那個空軍的國防部長去當行政院長去了,換了某個海軍的國防部長,這個海軍的國防部長就說,國軍應該先完成國防兩法的推動,而不是精進案,精進案要在國防兩法完成之後才推動,因此精進案暫緩實施(他甚至說,現階段精實案已經停止了),而國防兩法預計九十一年度全面實施,瞧!當場就把那個去當行政院長的前任國防部長所說的非實施不可的精進案,延到遙遙無期,至於為什麼國防部長與行政院長對下階段精實案有著相距這麼大的相左?天知道,不過根據那個行政院長的講法,閣員如果有怎麼樣的話,是總統的問題。而這樣的轉變又搞死了多少人?天知道!

當然,在那個春天,我不會知道這些。可是我現在可以確知的是,那個春天,我認識到國軍最骯髒的那一面,我認識到骯髒。我也可以確知的是,那時我也的確開始朦朧了解什麼是精實案,精實案對我而言的第一個定義,就是他讓我吃了三個月的油蟲米、三個月的蟑螂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