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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正義

我從十月份開始接任營部連連級參一的第一天,就是我的全銜終於完成為「防區直屬工兵營營部暨營部連參一文書、差假士、總收發、人事官通信官業務指定代理人、專職衛勤待命班、製磚廠製磚公差不二人選之綜合業務參謀兵」的那一天,是我將所有的參一業務融會貫通的那一天,也就是我決定我當參一不該只是一個「你可以倚賴我」的偽君子的那一天,也就是我要伸張正義的那一天。

這要從我怎麼會從營部參一兼任連級參一說起。

全都是那個從龍潭來的營長害的。

▲ 收發

小江跟我說過,當參一的第一要務就是屌,而我甚至還在「真孽!啦哩啦哩啦嚕!」的難聽音樂聲中深獲連長的信任,不過,再怎麼樣,碰到那個什麼人都要關起來的營長就沒有人屌得起來,他是一個可以讓人徹底陽痿的人。從八月二日到達防區的第一天,他帶給防區直屬工兵營的,帶給這個基層部隊的,不僅是他對於裝備補保的態度,還有士官選訓晉升的做法,他—他還帶來了總部的文書作業。

八月二日他到防區的第一個晚上他就找上了我,惡夢的開始。「叫收發到我房間來!還有,叫他順便帶一把尺。」總機打軍線給在營辦室的我的時候,實在不太能理解尺跟收發有什麼關係。「報告營長,請示進入營長室!」「進來!」「謝謝營長!」他究竟要做什麼?

「你是收發是不是?」「報告營長,是!」「你過來看看那些幕僚打給我的這些簽呈,搞什麼東西啊?你們到底懂不懂新公文格式要怎麼用?沒關係,營長在總部獃過,你們不懂,營長教你。你看這邊,這是什麼章?對,這叫做核判章,後勤官這些簽呈的核判區分直接用電腦打上去,這是不對的,核判區分應該要蓋核判章,人事官的這一堆核判章蓋得歪七扭八,看清楚,核判章的位置是上緣切齊從這邊這個冒號下面的一條看不見的線,上面要留一點空間蓋標示機密等級的章,中間則要對齊底下的頁碼。還有,底下這邊簽呈人員的官章也是蓋得亂七八糟,官章的位置是簽呈上擬辦意見的最後一行這邊,往左量二點五公分的地方,正確地蓋下去,對,你看清楚了嗎?這個文的簽法也不對,沒關係,我慢慢教你 ⋯」他一邊講,一邊用三十公分尺東量量西量量,我呢,我看到傻眼。

「⋯ 你等下下去辦公室的時候,記得告訴所有的幕僚以及文書,以後簽呈一律依照營長我說的正確做法來做。以後所有營辦的公文如果不是照營長的說法做,營長就唯你是問!還有 ⋯」還有?「還有,你以後將公文登記完之後,另外再打一張當天來文的清冊給我,我要看每天有哪些文。每個月的月底,再將防衛部轉發的各級指裁示事項,打成一本冊子彙整起來給我。」啊?公文登完再打一份清冊?還有,指裁示事項、或是指裁示事項分辦表根本就是參三的業務,要看的話跟參三拿卷宗夾就好了,關我什麼事?關我一個參一什麼事?還要我每個月彙整打好給他?

回到營辦室。所有的幕僚以及文書對於他所說的那套新公文格式簽呈做法的結論都是︰他有病。沒有人想理他,核判章、官章照樣用原來的方法蓋,公文還是照原來的方法簽。「營長怎麼會叫你一個兵去管幕僚怎麼簽文?兵要怎麼管軍官?」約翰問我,「我怎麼知道?」我說。人事官拿著卷宗夾走進營辦,問我:「清稿?營長在這份以稿代簽上面塗塗抹抹,又批個清稿是什麼意思?」「應該是說不能發,要你先重簽一次給他吧。參三那邊還有十來份要清稿勒!」我這樣告訴人事官,「那,你等下就照這樣幫我打一份令稿吧!」。第二天重呈了一次,還是清稿,我真的不懂手上這份上級發下來,只要直接轉發給連級的文有什麼好清稿的。第三天又是清稿,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提前退伍案十月一日實施的公文轉發下去。

假如說國軍各個層級都是用這種方式進行文書作業的話,那麼,提前退伍案的公文轉發到防區某聯兵旅的基層連隊,首先是國防部發給總部,總部幕僚簽給主官,清稿三次,再取得發文字號後轉發給防衛部,防衛部幕僚簽給主官,清稿三次,轉發給聯兵旅,旅部幕僚簽給主官,清稿三次,轉發給各營,營部幕僚簽給主官,清稿三次,轉發給各連,各連文書再簽給主官,清稿三次,然後公佈給連上弟兄知道 ⋯ 每一次轉發過程中,又是國軍遲緩的掛單、收發流程,從國防部發文到在基層連隊公佈,至少耗時兩個月 ⋯ 再假如說中間哪一層主官沒時間簽文,或是影印機故障,或是停電的話 ⋯。

所以,當那份「中秋節期間各級不請客、不赴宴、不送禮」的規定防衛部頒到工兵營的時候,中秋節早就過了,該請客的都請客了,該赴宴的都赴宴了、該送禮的也都送禮了,營長請了哪些客、赴了哪些宴族繁難以一一詳列,因為全都是一堆不知道哪裡找來,也不知道跟我們防區直屬工兵營這個部隊有什麼關係的人,只看到營長左一句學長右一句學長。至於送禮,我是比較確定至少防區某聯兵旅旅長送了我們營長兩盒蛋黃酥,因為那兩盒蛋黃酥送到工兵營營部連大門時,大門衛哨剛好是營參三,他下哨之後就把這兩盒蛋黃酥帶到營辦室,然後呢,營辦室文書立刻蜂擁而上分而食之,吃完才發現,盒子裡頭有張防區某聯兵旅旅長的名片。

工兵營參一的公文每天至少都有十份(當中大部分是垃圾文),每一份公文都要跟營長這樣玩。雖然參一的公文在營辦室中還次於參四,不過把返台假面、假卡一起加進去的話,倒也不相上下。有時候真的讓人相當費解,眷探、防區籍官兵隔夜休假以及本島部隊所使用的那種三聯式請休假暨物品攜出單上,還有防區使用的兩聯式假單上為什麼要有公文字號這一欄,誰出個營門都要先去弄個發文流水號,難道說,有人在休假的時候會跟大門衛哨這麼說︰「您好,我奉營部 ○○(○○)號第 ○○○ 號令准予實施休假。」?

那一陣子又因為總部高裝檢查,沒有裝檢業務的我天天站衛勤,精實案重新編成的後遺症逐一浮現加上天災人禍亂七八糟的婚喪事假又特別多,被營長所指示的公文作業方式實在搞得徹底陽痿。

你知道嗎?營長後來還規定說,那種防衛部已經核准的特別榮譽假,以往官兵要放假只要寫假單附呈防衛部公文影本給營長準就可以了,現在他居然在官兵要放特榮假的時候,要連級呈一份「呈本連上兵 ○○○ 擬請實施特榮假,請鑒核!」的文給人事官,人事官簽給營長之後才能寫假單,什麼雞毛蒜皮的事情都要呈文,我不知道這樣的文書作業能不能讓工兵營的兵比較會打仗,我只知道我曾經在櫃子裡看過的那份「精簡營連業務巡迴講習手冊」根本就是垃圾。他說的來文清冊倒還有辦法天天打,代價是原來那本公文登記簿就根本沒登了,至於指裁示事項彙整,誰有那個美國時間?

▲ 精簡營連業務

「精簡營連業務巡迴講習手冊根本就是放屁。」約翰曾經這麼說,「那本手冊說,連級不辦文。你看軍人結婚報告表的格式,如果他的建制在連級,那麼承辦就是連級,而且一定要呈給營部,營部是呈轉單位,如果連級不辦文的話,那是不是建制在連級的人都統統不可以結婚啊?」

「對啊!連級怎麼可能不辦文?連級不辦文那誰發官兵人勤令?大家都不用放特別榮譽假是不是?那我每天轉發連級的文都是假的啊?發給他們然後都不用辦?把作業程序設計成這個樣子還說連級不辦文?放屁啊!假單上都要發文字號,連級不辦文,那是大家都不用放假了是不是?」

放假。而因為半年前的幹訓班校閱場工程,全營許多軍官的返台假都沒有放,龍潭來的新營長八月二日一就任,就說,他一定要致力工兵營休假正常(問題是他自己還不是在總部高裝檢查的時候管制全營休假),很多軍官就紛紛休假返台,休到後來沒有足夠軍官可以押車,他又發飆。

他說,以後軍官休假由營部統一管制,要我一個一兵文書兵排定全營三十個軍官的休假預排表,從十月排到隔年四月,一排排半年?怎麼排?排假要考慮多少事情啊!要考慮到假日、考慮積假、考慮是不是要搭乘每個星期五飛高雄的南機軍包機、考慮重要節慶假日的主官留守、還要考慮軍官在未來半年會不會調任職(營長自己又經常叫這個連的排長調到那個連,甚至叫人事官到工一連當排長),怎麼排?叫佛陀媽祖濟公阿拉耶穌玉皇大帝十八王公聖母瑪利亞一起排恐怕都排不出來,我又怎麼排得出來?

我如果不排,得罪的是營長,如果我排了,我可是會得罪營長以下所有的軍官啊!

所以,營長對我很不爽。

營長從來就不曾瞭解過,要訓練一員懂得收發、公文、差假、人職異動、人勤、線上傳輸、兵資、熟悉無數種假單格式,甚至三項最難辦的參一業務:結婚、出國、有人死掉,還做過精實案重新編成的參一文書所需要耗費的社會成本以及價值所在。他也從來不曾體會工兵營裡最懂業務的、到讓這個營動起來的不是各連主官幹部、不是他的幕僚,而是文書作業金字塔底層的小齒輪,而是營辦室裡頭的幾個下士、幾個一兵,他也不知道在他上任三把火的時候,正是工兵營參一業務正幾乎完全癱瘓在精實案重新編成的後遺症與各項天災人禍裡的時候,他,就是對我很不爽。

晚上十點,該是就寢時間,營長室裡傳出鬼叫聲。

「指裁示事項彙整勒?」「報告營長 ⋯ 還沒弄。」「你搞什麼東西啊?來一點會的好不好!叫你弄個東西你弄多久弄不出來?你每天除了弄你那些假單假單你還有在幹嘛?送假單我隨便找一個國中生來做都可以,我要你來弄幹嘛?(你自己來做做看)你什麼爛學校畢業的啊?什麼鬼學校會出你這種爛兵?你那些鬼假單有比營長要你做的事情更重要是不是?(本來就是)叫你們連長給我過來!」

「營部連中尉連長報告!」「進來!你看看你連上這個兵,你這個連長是怎麼當的,帶出來的這個什麼兵!」「報告營長,是!」連長看了看我,根本就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算了!跟你們這些人講根本就沒有用。來一點會的好不好?反正做不好就給我去關,關完再給我做,做不好再去關!我就不相信我一個營長會治不了你們這些人!收發!你 ○○ XX給我過來!」做什麼?

營長從抽屜中抽出紙筆。「我唸什麼,你就一字不差的寫上去。○ 的!發什麼獃啊!叫你寫你不會快一點是不是?來,第一個字 ⋯」我將手中的東西夾在跨下,伏在桌上,營長說的每一個字寫在紙上。

「切結書

茲保證本人—工兵營營部連一兵收發 ○○○,於中華民國 ○○ 年 ○○ 月 ○○ 日 ○○ 時以前,完成營長所交派之上級指裁示事項彙整及打字任務,如未能完成任務,而對營長有任何欺蒙詐騙之行為,願受最嚴厲之處分。

切結人 一兵 ○○○

中華民國 ○○ 年 ○○ 月 ○○ 日」

寫完,營長又把紅色印泥推到我面前來,不用說也知道是什麼意思。「你怎麼可以用左手勒,蓋指印,當然是要用右手的大拇指囉!」營長翻臉就跟翻書一樣,剛剛還暴跳如雷,我寫完切結書、蓋上拇指印,眼前只看到一副猙獰的笑容。「嘿嘿嘿!你看清楚囉!我會把你的切結書好好保管的,你的切結書上面寫,你還有二十四小時的時間,這樣很合理吧!明天這個時候你交不出來,你看我會對你怎麼樣!跟你客氣什麼!不把營長的事情當事情是不是?」

合理?你沒看到我現在穿的是什麼服裝?全副武裝,手上還拿著六五K2步槍,站哨站到一半把我叫到你房間,走出營長室還要繼續服勤,假單還沒有弄完,明天要去報假,星期五以前沒有把所有返台假報出去你看會怎麼樣。午夜十二點下哨,撞開營辦室大門,約翰還在做士官素質分析表,「你怎麼了?」約翰問我。

「沒事。」我說,「營長第兩百三十八次說要關我。關啊!給我關啊!去關我就不用做業務了!多爽啊!」

「拜託!重新找一個人做參一,那要花多少社會成本啊!」約翰說。

「關我?要關就給你關嘛!營長又怎樣?營長就不用返台是不是?你關我我就讓你下次返台去機場補位!我就把你機位拉掉!看我敢不敢!」人事官走了進來。

「呵呵。你真的敢把營長機位拉掉嗎?」人事官說。「我有什麼好不敢的?」「你真的敢拉嗎?」「我!我 ⋯ 我當然是—」

不敢。

我頭低了下來。

從參三櫃中找到指裁示事項卷宗,走進電腦室,我一邊敲鍵盤一邊在想︰切結書裡說的最嚴厲之處分會是什麼?⋯ 我在外島服役兩年,還是這樣的工兵部隊,接這樣的鬼業務,這早就是最嚴厲之處分了。十惡不赦的陳進興被抓到一槍斃了他實在是太便宜了,流放外島在精實案前後當工兵做參一才是真正萬劫不復的地獄啊!

隔天東西交了出來,那天晚上當然徹夜沒睡。

▲ 禁閉

說到關禁閉,就是關禁閉這件事情,害我上次丟臉丟到砲指部去。還記得九月份連上有人逃兵嗎?就是那個對我不錯,要我幫他設計刺青圖案的伙房學長。因為他在三天內就回到了營區,所以不能以逃兵處分,只能以不假離營處分,營長決定的處分方式是關禁閉,工兵營沒有自己的禁閉室,依據防衛部頒的禁閉處分區分,防衛部直屬部隊要送到砲指部禁閉室去,營長並將這件事情交給營部連輔仔辦理。基層政戰幹部怎麼會懂人事,輔仔怎麼會懂送禁閉單的流程呢?所以輔仔找我幫忙。而我也曾經花了相當精力鑽研砲指部的禁閉單格式哪邊要自己寫、哪邊要空下來給砲指部人事官寫,不管平常交情如何,我要他三天進去,就絕不留他五天。薙了頭、叫他穿迷彩服著球鞋、帶著換洗衣服盥洗水桶,進去了。

我這位學長進禁閉室時,距離退伍還有一個半月,禁閉單上開的是禁閉三十天,我們營長對此非常不滿意,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有這麼濃烈的恨,他說,他要把他關到退伍,如果可以的話,不但要關禁閉,還要能讓他進明德班。營長叫輔仔去辦,輔仔當然還是找我。

我們一起去緊鄰防衛部坑道的砲指部參一科,問負責兼理禁閉室業務的砲指部差假官,可不可以將禁閉人員提早提領出來?「可以啊!當然可以。不過,你們要提早提領做什麼?」「關明德。」看到整個砲指部參一科人員摔倒在地。

「你們工兵營有沒有搞錯?規定是一定要關過禁閉的人才可以關明德啊!」「他現在在這邊關了一個星期不就等於關過禁閉了嗎?」「你提早提領就等於註銷先前的禁閉啦!」

「那,我們有沒有辦法讓他關到退伍?比方說,這次禁閉是三十天,可不可以改禁閉單的天數,改成四十五天,或是我再開一張兩個星期的禁閉單 ⋯」「這樣更不可以!陸海空軍懲罰法上規定禁閉最多就是三十天,你是沒有讀過陸海空軍懲罰法是不是?另外開一張禁閉單也不可以!人家弟兄犯了一個錯,就是一張三十天的禁閉單,你怎麼可以重複處分人家?難道人家犯了錯你就可以這樣亂搞嗎?人家犯了一次錯你就可以因此無限制地處分嗎?你們工兵營在搞什麼東西啊?⋯」

陸海空軍懲罰法我在紅皮書「國軍人事作業規定彙編」裡讀過,但是我們從龍潭來的營長有沒有讀過我就不曉得了,看樣子顯然是不可能讓人關到退伍,顯然丟人也丟大了。回到營區,輔仔拉著我(天,幹嘛拉著我)跟營長回報。

「小朋友,來一點會的好不好?營長叫你辦這一點小事你都辦不好是不是?不把營長的事情當作事情,小心我把你也送去關!」而根據陸海空軍懲罰法,軍官是不能關禁閉的,要關也不是關輔仔,要關也是關我一個文書兵。給你關嘛!反正關禁閉怎麼算,也算不上是「最嚴厲之處分」。

不過那天我犯了一個錯誤,我以為營長叫我簽切結書那時的遭遇就是最嚴厲的處分,不是的,在防區幾十年來最大的颱風過境後幾天,營長想出了比最嚴厲之處分更嚴厲的最嚴厲之處分,他叫我在營部參一的業務之外,再接一個連級參一業務。

▲ 後送

風災過後的晚上營區一片漆黑,我又被叫進營長室。因為颱風天淋雨上哨,後來幾天工兵營被安排救災,全營出動,天天鋸樹、清樹枝受了點風寒,身體狀況不是很好,不過,我還是被叫進了營長室。

營長室裡燭光昏暗,隱約可以看到營長室裡有這些人︰我、約翰、營長、連長、人事官、一位最近得皮膚病的弟兄、還有就是自六七月開始接任,返台假面從來就不會準時交,統一作業的時候從來就不會出現,那時候就被小江詬病,還不時被連長砍劈的營部連連級參一。

「來一點會的好不好?你們這些參一在搞什麼東西?啊?你看看你們連上弟兄得皮膚病,病得這麼嚴重,也不幫人家辦住院,啊?人家現在一狀告到營長我這邊來,說十幾天前就跟參一講了,你們到底在搞什麼?平常你們都說業務多,你們到底業務在做什麼?」

連參一答話︰「報告營長,那時候他就有拿一張單子給我,他說,花崗石醫院說,如果要辦後送,要找參一發一份公函,可是我不會發,我有問過營參一,營參一跟我說不用辦 ⋯ 所以我也沒有辦 ⋯」

「○ 的。」營長瞪了我、約翰還有人事官一眼,約翰和人事官又看著我,「營參一怎麼會說不用辦?怎麼會不用辦?那為什麼人家到現在還住不了院?生這麼大的皮膚病,到現在還在連上?」

「這個平常不是我在辦的。」約翰說,「我沒交接到這個業務。」

「是我跟他說的。」我說,「連參一是有跟我講過,他問我『後送』怎麼辦,我就說,後送本來就不用營裡頭辦,是花崗石醫院後送室在辦的。今天下午那位弟兄才來找我,我才搞清楚花崗石醫院要營裡頭發的是住院公函,要先住院才能後送,所以,要辦的是住院,不是後送 ⋯」

「那你怎麼沒辦?」

「報告營長,颱風天到現在都一直停電,沒有電沒辦法發公函啊。而且我今天白天去救災,下午才知道要發公函,本來想說晚上電會不會來 ⋯」

「反正你就是沒辦就是了,對不對?」營長的眼睛睜得好大,在燭光映照下看起來好像厲鬼。「你們事情都不會做,藉口就是一大堆,不會做是不是?我盯著你做!連長你等下叫你們連上發動5KW發電機,電通到我房間來!你!收發!你就在我房間裡用我的電腦打,看我怎麼好好盯住你!」

連珠砲放個沒完,「不會辦是不是?我看你以後也不要辦了,以後你不准再碰參一業務,聽到了沒有?⋯」真的?我可以下業務?

「⋯ 以後營長我絕對不要在連辦室再看到你在幹參一!」顯然下業務的不是我,是連參一。

「收發!你以後去接營部連參一!」

「啊?—那我原來的業務怎麼辦?」

「繼續做!收發!過來!其他人現在給我統統下去!再做不好就統統關起來!」

第兩百三十九次。

我好怕。

約翰馬上奪門而出,真是 ⋯ 電燈突然亮了,周圍是吵雜的發電機馬達聲。電腦開機進入視窗系統的時候,我一邊敲電腦,營長一邊在房間裡脫去衣褲準備盥洗。開啟文書編輯軟體,找出函的格式︰

「陸軍 ○○ 防衛司令部戰鬥工兵營 函

受文者︰國軍 ○○ 醫院

(省略)

主旨︰函送本部營部連一兵 ○○○(身分證字號︰A123456789)因疑似罹患皮膚病,函請貴院惠予協助辦理住院事宜。請查照! (省略)」

填上發文字號,蓋上「營長陸軍工兵中校 ○○○」的藍色條章就可以了。

我一邊打字,心裡也是一邊咒罵︰一、花崗石醫院在搞什麼鬼?為什麼住院一定要營部公函?我哪天走在街上被車撞了快要死掉,也要先回營辦打個公函才能住院?二、住院公函怎麼會是我的業務?這應該是醫官的業務才對啊!就算現在醫官懸缺,下一期預官補充不及,也該找醫務兵,總不能因為平常參一常接觸公文,就把什麼住院公函統統往參一身上推啊!三、如果說參一業務有不會辦的地方就可以下業務,我剛接的時候也是很多不會啊,為什麼我就不能下業務?四、你沒事生什麼皮膚病?五、沒事刮什麼颱風?六、沒事停什麼電?七、誰發明這個非用電腦打不可的新公文格式?有沒有想過軍隊也可能大停電?八、你在作業的時候,旁邊有一個討厭的校級軍官穿條公發內褲跑來跑去,這實在非常倒胃口耶!我晚餐難得吃了一罐糧秣庫房拿出來的八寶粥軍罐,就快要吐出來了吶!

第九、天啊!同時接兩個業務!

▲ 連級參一

下業務的連參一成了全連最閒的人,過沒兩天有個受訓的機會,我跟連長報告說,連上只有一個閒人可以受訓,他就被送去工校受牽引機作業兵訓,眼不見心不煩。公函打出來了,人去住院了,過了三個月他在三總辦理了因病停役,回家了。打完公函的隔天,有哨,不用出去救災,待命班取完槍,就在他搭上計程車去往花崗石醫院的同時,我去跟約翰重新仔細問了一下連級的線傳作業方式,連級最近有什麼東西要交給他,我去接收我在連辦室的第二張辦公桌。

從安官室到連辦室這一小段路裡頭,我一邊走一邊想:營級兼連級?那我不是要自己發文給自己簽?電通了以後,一拿到防衛部發給營部的文,我要先幫人事官打字,照人事官的意思打一份以稿代簽,呈給營長,營長批准後我再打個文頭影印四份發給四個連隊,我還要到連辦室,把文再簽一次給連長 ⋯。連長 ⋯ 昨天打完公函,連長還沒事把我叫去連長室,半夜沒電還又遞我煙又灌我酒,說什麼營部連每次有大專兵都被營部拉走,現在營部終於讓優秀的人才來做營部連參一業務,連長等這一天已經等很久了,又把什麼營部連感謝我所付出的貢獻那一套搬出來,說什麼以後營部連參一業務就看我的,天啊!日子難過了!⋯ 不會吧!

「不會吧!」我打開連辦室參一櫃子的同時,我只能想到這三個字。

亂七八糟,實在是不想形容,連參一桌子亂我是知道的,但沒想到櫃子裡更亂。各式表格簿冊堆放得東倒西歪,連上弟兄的兵籍資料袋上居然還有蜘蛛網,用過的電話記錄簿還有衛勤簿堆得跟半個人一樣高,我從這堆簿冊中找到上級長官督導記錄簿,藍色紙板封面上還有十來隻白蟻爬來爬去。空白假面與狀況三所要使用的表格隨便夾在同一個卷宗裡。櫃子下層,沒用過的空白簿冊和沾滿泥巴的大頭皮靴堆在一起,拉開抽屜,赫然發現我發給連級的文,連參一居然兩個多月沒簽給連長!還有,編裝表影印本怎麼會壓在碗公底下?參一的爽跟其他所有人的爽是抵觸的,當參一又想擺爛,業務亂做,就是這個樣子吧!

想一想,我在營辦室的櫃子也是頂亂的,重新編成前後事情一大堆,好多簽呈根本沒有時間歸檔,戰備資料袋也是櫃子裡隨便找個地方就塞在那裡。該是整頓業務的時候了吧!我想。連參一的東西比較少,我先是把舊鞋子清出來丟去垃圾場,簿冊分門別類放好,站完兩班哨、吃過午飯,整理兵籍資料與書籍,把文簽一簽,再把常用簿冊找出來。咦,奇怪,怎麼沒有積假統計表?對喔!九月份差假官到連上督導的時候,好像就沒有看到營部連的積假統計表了喔!

颱風過後的那個星期天全連沒有人在防區休假,機場也關閉了好幾天,統統在營區、或是派往核心區救災、清樹枝,積假統計表上如果沒有登記,以後怎麼證明積假?怎麼證明補假?積假統計表找不到,那麼我的十八天積假怎麼辦?以後怎麼補假?晚上七點,停電的、一片漆黑的連上便開始晚點名,八點準時就寢,一向熬夜加班的參一從來就不可能準時就寢的。雖然約翰告訴我因為停電,今天防衛部一樣沒辦法發文給工兵營,我不用登文,但是我的連參一桌上又出現一大堆明天要在防區洽公、轉診、補假的兩聯式假單,要我彙整給連長簽核。洽公?今天約翰代我去洽公就告訴我,防衛部坑道裡的一處伸手不見五指,洽什麼公啊!補假?災情還這麼嚴重補什麼假?本島部隊可以周休二日,我一個月可以休兩天我就偷笑了,下部隊九個月積假十八天都沒補過假,其他人補什麼假?積假統計表都已經不見了,你還要補什麼假?

這麼說好像也不怎麼應該,一個颱風搞得全連積假,這些假還是該補回來。八點,我摸黑把所有假單夾在一個白色卷宗,拿給值星官蓋章,再交給連長傳令,送進連長室。然後,回到連辦室,點起一根紅色蠟燭,窗戶外面看到幾個弟兄絲毫無視就寢時間,星夜濤聲中秉燭高談,甚至無聊到拿起待命班人員插條,開始玩起「梯數牌」,每人手中五條待命班插條,規則比照「步步高陞」或「大老二」:

「來!我這邊么八三五梯一隻!」「么八兩九梯一隻!比你大!」「么八么四梯 pair 總可以壓過你了吧!」「么八洞六 pair!」「么八洞六那麼菜!我這邊紅軍三條!王牌都出來了喔!」這個「梯數牌」可真是「梯數制度」的一大幫兇。

他們玩得很高興,可是我沒什麼雅興參加,我要重做一份積假統計表。

積假統計表並沒有一定的格式,我所認識的參一的積假統計表的格式均不統一。每個參一往往為了作業方便,而發明符合自己習慣的表格工具,除了積假統計以外,獎勵績點的使用數、結存的統計也是。我自己曾經發明過的表格工具比較值得一提的是「萬用梯次表」,將營部連所有人的身分證字號、梯次、入伍日期、新訓結訓日期、抵防日期、退伍日期、預計晉升日期、晉升字號、人勤令要用的姓名四角號碼,按照梯次排列,輸入進微軟的試算表軟體當中。

之所以叫做「萬用梯次表」,因為的確妙用無窮。退伍日期、預計晉升日期升冪降冪排序,什麼時候上線下線,清清楚楚,一目瞭然。舉凡新兵到部,還沒拿到兵資,就可以利用梯次表速查新訓結訓日期(就是新兵任職生效日),可加速任職人令作業時程。而利用試算表內建的函數,比方說,退伍日期減今天日期(函數是:退伍日期欄位—TODAY()),就可以自動產生還有多久退伍的天數,入伍日加三六五減今天日期,可以得到還有多久破冬,抵防日加三六五減今天日期可以得到還有多久「破金冬」,至於(退伍日—抵防日—365)÷ 30+24則可以粗算出返台假總天數 ⋯ 這梯次表是多麼難能可貴啊!難得國軍基層部隊的電腦可以不只是高級打字機啊!

梯次表原本的用途是安官室中的姓名與廣播代號對照表,比方說,連上有個一八一五梯的人,在同梯中到部排行第一,他的代號就是么五么,安官室廣播他的時候,就要廣播:「安全士官報告!么五么!么五么!聽到廣播速至安官室接聽軍用電話 ⋯」九月初的時候約翰要求各連每個月打一份註明大專兵抑或一般兵的梯次表,使用軟體、格式不一,用以讓營參一確定每月各連晉升、退伍人員,既然約翰要做這個電腦檔案,一些電腦可以發揮的功能便自然而然的加進去了。我這份梯次表發明之後,連上一堆人叫我每天用A3紙印出一張,看著梯次表上距離退伍的天數愈來愈少,他們似乎都有說不出來的快慰。「你看!我把梯次表對折再對折,我還是在上半部耶!你在哪裡?你在梯次表好下面喔!」看來我的萬用梯次表又成為了「梯數制度」的幫兇。

工三連參一那個死痞子的梯次表也是密密麻麻一大張,不過他的檔案欄位中是出生日期、團管區、電話、地址、家長、受訓班隊等。九月以後痞子就沒有動筆更新過緊急召回名冊,他把他的梯次表格式改了改,印成八開大小。「緊急召回名冊是不是?把這幾張直接貼在簿冊後面就可以了,你要幾份我就印給你幾份。我做完了,可以走了嗎?」「去吧!」痞子會一邊這麼說,一邊把緊急召回名冊丟到我桌上:「事情趕快做完趕快走,當兵趕快當完趕快走 ⋯ 什麼都是假的 ⋯ 退伍才是真的 ⋯」。

不過我的積假統計表懶得再去發明新格式了。記得以前營部連的積假統計表是用一本點名簿,凡是積假就在早點名處打一個勾,補假就在晚點名處打勾,這個格式的問題是當積假不能超過三十一天,而且格子太小,不能註明積假與補假的日期,我要用的是差假官在我剛到部時舉辦「休假預排表作業講習」所宣導的做法,用休假預排表統計積假。

休假預排表在文供站以及各大販售軍用表格的文具店中都可以找得到,一張兩塊錢,我從櫃子裡的一堆混亂中翻了出來。連級參一每個月要把全連名字抄兩次,一是點名簿、以及休假預排表。格式是在級職、姓名下有三十一個小格子,規定的做法是預排時,使用鉛筆劃上該員本月預計在防、或是返台休假的日期,如果確定實施休假,便以藍黑筆註明,每日登記,一個月過去後,統計當月積假,填入下個月份的休假預排表中。九月份以前的積假無從計算,這個月前幾次休假因為颱風沒休,最近補假的人也不過那幾個,伏案兩個小時,十月份積假統計大功告成,腦袋昏昏沈沈,又在辦公室裡睡著了,不過,不像之前都睡在營辦室,今天睡在連辦室—我有兩張可以睡覺的辦公桌了呵。

隔天,是積假統計表驗證成效的時候。驗證,總司令說,什麼都要驗證。

「幫我送假單,我明天要轉診。」「有沒有搞錯啊!颱風救災重點期間,你這個星期就已經轉診三天了耶!你的腳真的有這麼嚴重嗎?就不要讓人在山外看到你。」「幫我等下送一下假單,明天要洽公。」「好好好!」「學弟,我明天要補假!」「補假勒?學長你積假七八天又不是很多,積假更多的人也沒有在補假啊!」「這個月有積假就要補啊!」「你前天就已經補過假了!不要以為我當參一我會不知道,以前連級怎麼做我不管,現在我接連級,積假補假我記得清清楚楚的喔!搞清楚,我當參一就是要伸張正義,伸張正義的第一步,就是不能讓這個連上有人太爽!」

正義。正義這兩個字莫名其妙脫口而出。

整個連辦室突然陷入一片靜默。

靜默得讓我覺得自己實在很愚蠢。

▲ 正義

哈!小兵參一伸張個什麼鳥正義啊?

可是想想,事實上好像又的確如此,在一個連隊、或是像防區直屬工兵營這樣的基層部隊,能夠伸張正義的,似乎就是參一。為什麼參一可以以一種「你可以信賴我」的偽君子形象建立「趴數」,那是因為的確所有人都必須信賴參一啊!新兵從碼頭下船的時候,第一個接觸的就是參一,第一個告訴新兵部隊生活、休假規定、申訴管道種種的,是參一。在調查新兵資料時,新兵可以吐露家庭蒙受災變、需要獲得怎樣幫忙的第一個對象,也是參一。最了解你的人是參一,是必須搞清楚連上所有人入伍抵防退伍休了多少天假的參一。

官兵平常會申訴什麼呢?官兵申訴的內容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都是人事問題,在單位遇到了「制度」,你能期待短時間內政三可以幫你改善嗎?你能仰賴的是參一把你改編到其他單位去,拯救你脫離苦海。女友兵變,感情出問題,政戰只會告訴你什麼如何放鬆肌肉、紓解壓力,如何調適自己適應部隊生活的鬼話,根本無濟於事,感情出問題的解決之道是飛奔回她的身邊,讓她看到你,和她談情說愛,唯一的解決之道就是放假,假在哪裡?假在參一的手上。政戰?政三政四只會暗地裡搞人,政兩什麼筆的隊伍愛國教育巡迴宣教除了耍猴戲以外還是耍猴戲啊!

早上一位弟兄不知道又是身體哪裡出問題,跑去找輔仔說想要辦停役,輔仔一口就說沒問題,還說他不像有些輔導長一樣,對弟兄百般刁難,要停役找他絕對沒問題。絕對沒問題?笑死人。哪一個政戰幹部會知道辦因病停役要準備哪些東西,有了軍醫院的體檢證明,然後呢?要兩張黑白一吋大頭照做停役令呈上去核准,還有一式五份的自行醫療志願切結書,切結書上要有自己的私章還有家長的私章,空白停役令政戰那邊有嗎?自行醫療志願切結書政戰那邊有嗎?

在你所有情緒低落的時候,你需要的不是政戰、不是心理輔導,把心裡的問題說出來又能怎麼樣?說出來問題還是不能解決,那些搞心理輔導的根本不懂人事,不能解決你的人事問題。你真正需要的是一股強大的、足以解決問題的力量,一隻在黑暗中拉住你的有力大手,一股可以在攸關你個人權益的繁瑣文書作業叢林中披荊斬棘的力量,你真正需要的是參一。你真正需要的是在這個不合理對待你的封閉世界中唯一能夠為你謀取權益,唯一能夠為你伸張正義的參一。

而這個部隊、這個連、這個防區直屬工兵營的參一,是我。

我是正義的化身。我接參一業務,便是上天賦予我伸張正義的使命。

「沒錯,我這麼做,就是在伸張正義。」我向連辦室裡頭所有人又說了一次。

我想到這裡,正義這兩個字便始終在我腦中揮之不去,就連一天事情告一段落,覺得颱風天以後將近一兩個星期沒洗澡,打算趁著凌晨兩點所有人都該睡的時候偷偷摸黑去浴室沖個澡,我想的還是︰正義。我的內心似乎突然被充滿,我似乎不再空虛,對於所有做不完的公文作業、假單、卷宗表格,對於那些沒事砍劈我、說要關我禁閉的那些人,我也似乎沒有那麼地怨懟了。因為這些,我才學會收發、差假、人職異動、人勤、線上傳輸、熟悉無數種假單格式,甚至三項最難辦的參一業務:結婚、出國、有人死掉,還做過精實案重新編成,我才能夠成為「防區直屬工兵營營部暨營部連參一文書、差假士、總收發、人事官通信官業務指定代理人、專職衛勤待命班、製磚廠製磚公差不二人選之綜合業務參謀兵」,我才能夠成為參一,我,我才能成為伸張正義的參一!

在經歷幹訓班校閱場工程、防區狀況三生效以至精實案的所有種種的我,終於在這個時候,找到我在這個部隊的位置與意義,我要伸張正義!

我對著伸手不見五指、迴音空蕩的浴室喊著︰

「對!我是參一!我是營參一!我是連參一!我是伸張正義的參一!哇呼呼呼 ⋯」

浴室裡傳出一陣怪叫。聽起來顯然像是有人在轉涼的十月天半夜身上淋到冰水的聲音。

▲ 開張

隔天電力公司派人來砍了樹,清掉電線上的敗幹殘枝,爬上電線杆接通了電力,早知道今天晚上可以燒鍋爐,就多撐個一天,不要洗冰水澡了,一早就咳嗽 ⋯。我寫了滿滿一張申購單找連長,刻了耗資一千元新台幣的印章、買了二十多個塑膠檔案夾、還有五六組藍色的簿冊封面,在經費拮据的營部連,這樣的採購案連長居然一口答應了,嗯,連級參一業務要好好開張了,雖然營級的業務也要做,電通了之後還要去營辦弄各種東西,但是,這不能阻止我伸張正義的決心。

首先要伸張正義的對象是副連長、營部連中尉副連長。

副連長也還真是坎坷。本來十月一日輪調,所以在九月底一次把工兵營積欠他的返台假一次休完,不錯吧!但是好死不死回到台中的家,就碰到地震,整個假期都在帳篷裡渡過。十月初回來,防衛部不知道為什麼拖延了輪調人令的作業,沒有人令,下一任副連長也不能過來,副連長也不能走,然後,連長返台,副連長擔任主官,馬上又遇到大颱風,帶領全連救災、鋸樹、清樹枝。而防衛部連續兩個星期停電,自然又不能發人令,二十幾號了,輪調遙遙無期 ⋯

副連長受到這樣的遭遇,我一定得伸張正義才行。

電接通了,人事官把人令拿了回來,對講機裡,人事官聲音傳來,「開一張你們副連長輪調的假單。人令放在你桌上。」「營辦室還是連辦室桌上?」「營辦室啦!」「喔!我下哨就過去。」下哨,作業吧!咦?不是說人令在我桌上嗎?怎麼沒看到?從營辦打對講機到戰情室,找人事官。

「我本來就放在你桌上,還用東西壓著,是不是你弄丟了?」「我才剛下來耶!怎麼會是我弄丟了?」「反正就是在你桌上啊!才幾十分鐘以前的事情耶!」奇怪,幾十分鐘前放的,應該沒事也不會有人動,怎麼會不見?

對了!像這種這麼熱騰騰、火辣辣、剛出爐的人令會不見,只能有一種解釋。

行政。

會做出這種事的,只有行政,那個令人咬牙切齒、專門偷人令的賊。

我衝到行政室,果然,人令就在行政桌上。「放在我桌上的人令你就這樣拿走喔!」「我要拿去開銜補單啊!」「你不會去影印啊?」「影印機颱風以前就壞了好不好?」「那是你的事啊!我辦輪調、呈假單就不需要人令是不是?約翰寫調職單也要用人令啊!」「軍官輪調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你參一不配合我要怎麼做?而且人令這個時候才下來,輪調單位也絕對不會這時候把線拉走,月底又人差,那,你這個月的營部軍官返台的假單存根也沒給我,我要辦軍官止伙。」「營部軍官返台那些東西等下再說啦!你要我配合也不是這個樣子,你拿走要跟我講啊!還有,人令晚下來是防衛部的問題,不是我跟約翰的問題!」

「你剛才又不在營辦室。」「你明知道我在哨上!」「那到時候銜補單開不出來你要負責是不是?」「那人走不了你要負責是不是?」我必須據理力爭,我必須討回人令,因為,正義。

假單拿到了,下個星期一走,副連長開始收拾行李。副連長走進營辦室,「參一,應該還有一份發給我的人令吧!」「喔!有啊!在這邊。」「我看看,啊,輪調單位是,啊—?」「報告副連長,怎麼了?」「怎麼會是這個單位?」

定神一看。副連長的輪調單位是—十軍團五兩工兵群。

「天—天—天—天山部隊?我在這裡颱風救災完就叫我馬上去建組合屋?不會吧!」沒有錯。「我可不可以不要過去?」由不得你。「報告副連長,人令都已經下來了,註銷輪調或留防至少要一個月以前就要呈報啊!副連長下個星期就一定得過去不可!」沒有錯,怎麼可以說不去就不去,如果你這麼一來,我又怎能讓我伸張正義的意志充分貫徹實踐呢?

緊接著,我在營輔仔房間裡頭,接下第二件伸張正義的案件。

營輔仔除了要返台休假以外,平常是不會找我的,而且營輔仔要休假通常是找人事官居多,而營輔仔才剛返台回來,找我做什麼?奇怪。「報告!一兵請示進入營輔導長室!」「進來!」「謝謝輔導長!」營輔仔的視線從桌上的公文移到我身上,清了清喉嚨:「你 ⋯。」

「你等一下去幫我調查一下,調查整個工兵營有多少雲林籍的官兵,裡頭在十一月第一個星期六到假,可以實施休假的又有多少人,造一份名冊給我,我要呈報上去。然後,幫他們請假,他們休假的時間一定要卡到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六。」

我聽著愣了一下,怎麼可以這樣呢?營輔仔怎麼可以要我幫他做文書的事情,那這樣營政戰不就太爽?而且,人家想要什麼時候休假是人家的自由,怎麼可以強迫人家一定得在這個時候休假,十一月第一個星期六雲林有什麼大事情?這是什麼大日子,因為停電好一陣子沒看新聞了,搞不清楚 ⋯ 反正這太過分了!這不是正義!「報告輔導長,調查絕對沒有問題,我等下就會通知各連參一回報,營部連的我十分鐘就可以調查出來,可是 ⋯ 可是弟兄們不見得會想要在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就返台休假啊!」

「他們就是要在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六回台灣,這是上頭的意思,我也沒有權力決定。」營輔仔說,「可是,他們會想回去的。只要是雲林籍官兵,在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六在台灣,上頭說,他們可以多一天公假。」

多一天返台假?

我有沒有聽錯?多一天返台假?

我的心中於是重新燃起一股對於正義的信心。

正義。的確,強迫別人什麼時候休假,剝奪別人選擇休假時間的自由,這不是正義。但是,多一天返台假,多一天離開防區,多一天在台灣,多一天的真實與救贖,這就是正義。無論是在什麼時候、無論搭乘的是怎樣的交通工具、無論是為了何種正大光明或是猥瑣可鄙的理由,只要是誰能夠讓我們多放一天假,誰就是正義。因為,這就是正義。「沒問題。」我說,「報告輔導長,這件事情就包在我身上。」

一個小時就將人員調查出來了,效率不錯,不過,這個「公假」的返台假面還真是難寫。擬辦欄上我這樣寫著:「○ 員為本部雲林籍官兵,擬請休第 ○ 次省親假八日,併休公假乙日,共九日,證明文件身份證影印本附呈。擬請准予實施!」公假事由也沒有寫,公假佐證證明就一個身分證影本,這種假面送到差假官那邊,一定會被打槍的。

差假官看到假面一句話都不吭聲,看來,嗯,要被打槍了。「你這個假面這樣不行。公假?什麼公假?」看吧!被打槍了!整個坑道裡頭都是迴音。「你把校對章拿出來,把公假改掉,改成事假。」啊?事假?「事假不是要扣假嗎?而且,我們營輔導長說有公假 ⋯」「事假!事假!這個事假不用扣假啦!以後人家翻出假面,看到我們莫名其妙准了這個公假,那還得了?」「報告差假官!改成事假就可以了嗎?」「叫你改你就改啦!你是差假官是不是?好嘛!那你來做差假官嘛!還是我防衛部差假官是你下級單位啊?你是總部工兵營還是國防部工兵營?」改就改嘛!這麼兇幹嘛?

被差假官飆起來,又是砍劈又是威脅又是挖苦又是拿官階壓人,沒有什麼人吃得消。「報告差假官!這樣就可以了嗎?」「你們國防部工兵營送的假單,我們小小一個防衛部差假室怎麼敢不收?你就放在那邊就可以了 ⋯」可以了嗎?閃人。

被飆成這個樣子當然是能閃就閃,走之前還聽到差假官碎碎念:「這些搞政戰的每次都這樣 ⋯ 每次自己亂搞都把別人扯進去 ⋯ 我是活該應該幫他們擦屁股是不是 ⋯ 對啦!工兵營!先別走!過一陣子要做差假業務督導!」

走出坑道,就算剛才被狂劈猛幹一頓,但感覺起來還是志得意滿,走路有風。

因為我在伸張正義。

但我伸張正義的使命即將面對危機,而且是大危機,人事官和約翰居然要在十一月初同時返台,而人事官和約翰的不二代理人選只有一個人,就是我,我要在他們兩返台的期間,同時要做我自己的、連參一的、約翰的以及人事官四個人的人事業務!

「你不要擔心嘛,」約翰說,「我跟人事官也只有重疊四天而已啊!」對啊!四天而已!殺死一頭牛也只需要一顆子彈而已,「你不是十月初就回去過了嗎?」「我這次回去要考教育部公費留學啊!還是請事假回去、要扣假耶!人家本島部隊考公費考試都可以請公假,我卻只能請四天事假,已經夠吃虧了,總不能還叫我不要回去吧!」「那你這樣跟人事官就一起回去啦!」「人事官跟其他幕僚協調過,他也只能這個時候休假啊!」「你這不是叫我去死嗎?」「你一專多能嘛!」

▲ 星期四

一個要回去考試,一個只能那個時候休,怎麼辦?當然是星期四都搭飛機回去了,留下兩張A3大小的影印紙,寫著密密麻麻的代理待辦事項。莒光日教學節目告一段落,作業吧!

來看看有什麼要做的。

一、記得去報假,營部連輔仔星期五、就是明天也要回雲林,今天一定要把假面送到政戰部去(軍事幹部假面送防衛部差假室、政戰幹部假面送政戰部)要你廢話,我怎麼可能會忘記去報假?

二、星期五原本有船要來接退伍人員,但是聽一處二科說船不來了,但退伍人員星期五就退伍生效,記得去一處二科把退伍令拿回來,這有什麼問題!—喔!在這邊要解釋一下,防區退伍人員如果在退伍前五天有運兵艦到碼頭的話,就可以搭艦提早退伍,這種情形下官兵退伍令一處二科會隨船送到防衛部的台灣辦事處,住在北部的去北辦處拿、南部的去南辦處拿退伍令,但如果沒有船,在退伍當天就由單位發給退伍官兵退伍令。現在的狀況就是我們必須把原本打算隨船送到台辦處的退伍令拿回營裡頭發。

三、一堆雜事,記得打三個月後的退伍人員名冊、跟各連收人差調節表與人差修正線傳、記得寫營部連的人差調節表與人差修正線傳、去留守業務組把營輔仔小孩的眷險辦出來、一張黑色的磁片交到一處五科 ⋯ 瑣碎事情洋洋灑灑快三十條。

看到最後一條,啊?下星期一,約翰休假回來的隔天,不會吧!兵籍資料袋管理督導?跟差假業務督導同一天?我打了電話通知各連參一把兵籍資料袋沒登的地方補齊,再撥開蜘蛛網,隨手抽一份營部連兵資起來,營部連的兵籍資料袋有多久沒登呢?看起來應該有 ⋯ 一 ⋯ 年 ⋯ 吧 ⋯,死老劉 ⋯ 而我還必須把七月份沒登的,全連精實案重新編成大調職登完 ⋯

我噴出的血可以當場染紅整片料羅灣。

不行,我不能倒下。我是伸張正義的參一。

吃過午飯也沒有睡,整理一下文件,下午一點半,牽了腳踏車就往太武山衝,先把輔仔的假面送到政戰部,政戰差假室蓋了承辦人章之後,這份假面要再送到一處防衛部差假室登記會文,如果等政戰部收發拿過去就太慢了,我騎著腳踏車繞過太武山圓環往防衛部坑道口過去,把假面送到差假室僱員陳姐那邊。經過一處二科,找到承辦士官兵人事業務的幕僚軍官,「報告!工兵營要拿退伍令!」「諾!就在那邊桌上!你拿回去吧!」把整疊退伍令收進背包裡,去留守組交一份保險申請表格,去文卷室收公文,再去五科交磁片。「你是工兵營是不是?」五科科長突然叫住我。「聯勤總部留守業務署打電話來,叫你們再交一份許柏崙白血病死亡的調查報告。」都一個月了還要繼續辦他的東西啊!「報告科長,什麼時候要交?」「今天下午下班以前,可以嗎?」對錶,現在時刻,下午三點。

「恐怕有點難耶!」「總部催得很急,你今天一定要交出來。」「報告 ⋯ 是!」

出坑道,花了十分鐘時間騎到政戰部,把輔仔的假面送回政戰差假室等著讓大主任批准,要准也是晚上的事,先回營區打調查報告吧。三點半,一回營區就被戰情室瘋狂的廣播,「什麼事情?」戰情官是情報官。「一處二科打電話找你。」「喔?」

「總機請轉一處二科,長官好,是,我是工兵營,啊?我把其他單位的退伍令也一起拿走了?等一下。我看一下。」我翻開袋子,果然,一疊退伍令中有好多我不認識的名字,啊!我把通信營、化兵連、本部連、憲兵連的退伍令都拿回工兵營了,這太糟糕了!而且如果別單位因為我拿不到退伍令,也太不符合正義的原則了。「報告,是,在我這邊,什麼?四點以前拿回一處二科?」哪有可能。

不管了。先衝到營辦室,找了台電腦就開始打傷亡調查報告,一處五科也沒有跟我說格式是怎樣,管他的,隨便亂打。對錶,四點十分,騎車到防衛部也還要半個小時山路,連長開給我的洽公假單只到五點,「報告戰情官,營裡面現在有沒有車可以送我到防衛部?」「沒有!」四點十五,帶著退伍令與傷亡調查報告,牽著腳踏車又衝出營門。一處二科已經圍了一群各單位參一文書,被一陣狗幹以及追殺是免不了的。

好死不死,牽單車出營門的時候,在紅燈前還剛好遇到營長的小車,營長從車窗探出頭:「指裁示事項彙整呢?軍官休假預排表呢?我明天要返台了你還沒給營長交出來!」「報告營長,我會弄啦!」「○ 的,你這樣跟我講話!來一點會的好不好?你再不交給我我真的會把你抓去關!」紅燈轉成綠燈,小車呼嘯而去。

第兩百四十次。

快六點才回到營區,快癱倒了,差點沒在大門前摔下單車。但是我還是得強打起精神,我還要登文 ⋯ 我還要整理下星期的返台假面,我要寫下星期的機位申請單 ⋯ 我明天要去報假 ⋯ 隔天不能補休 ⋯ 要在早點名以前去戰情幫退伍人員做退伍離營教育啊 ⋯ 做離營教育的時候,天,在戰情還會遇到正要返台的營長 ⋯

第一天過去了。還有三天。天啊,約翰!快回來!

▲ 星期五

例行性的報假,在差假室把下週返台假呈報出去又花個一個上午。一處五科說,昨天交的那份傷亡調查報告不行,重打一份,一處二科則通知,船雖然今天沒來,但是明天上午八點準時靠港,請各單位人事承辦人員及搭艦退伍人員準時到達碼頭並準備早餐,工兵營明天有十七員新兵到部 ⋯ 下午,在營辦打完傷亡調查報告之後,再送去一處五科,順便收文回來。還好營長早上已經搭上飛機消失八天,拼拼看能不能做完,還有—啊呀!滿坑滿谷的兵籍資料袋,我還沒有開始動呢!

拿出公文登記簿,先登記公文吧!今天有什麼文?嗯,第一份就是工兵學校本季中高級專長受訓流路表,這份公文對參三與參一都很重要,參三用這份文分配各連受訓員額與安排受訓人選,參一要拿這份文幫受訓人員報返台受訓公假,看一看最近有沒有要送訓吧!咦!戰鬥工兵士官班,開訓時間 ⋯ 啊!⋯ 啊!⋯ 開訓時間是星期一,也就是說,人員到工兵學校報到的時間是 ⋯ 後天 ⋯

不只是料羅灣,我噴出的血連洋山灣,甚至台灣海峽都可以染紅。

明天必須跑假單啊!後天要報到,就必須明天跑假單!現在全工兵營只有我一個人會跑假單!可是明天白天我要去碼頭接新兵,星期六下午以後防衛部也幾乎不會有人辦公!怎麼辦?而且明天要跑假單,現在連哪些人要送訓都不知道啊!

我把文丟在一邊,找營參三,他正在我斜對面的辦公桌前玩他的掌上型電動。「你們知不知道後天戰工士要回去受訓?」「不知道。不是下下個星期工校才有班隊嗎?」「可是今天有一份專長流路表說後天就要送訓耶!」「我看一下。」我把文丟了過去。他看了看,沈默半晌:「上頭好像有說,因為精實案以及提前退伍,所有受訓班隊的開訓時間都往前提。」「那我要開哪些人的假面?」「我等下叫各連回報過半個小時告訴你。」說完,他還是繼續陶醉在他手上草薙京與八神庵的大戰。「你不是要去叫各工連回報嗎?」「破關就去了啦!哇,用大絕招打我?你以為只有你會大絕招?看我的—八稚女女女 ⋯」無言以對。

半個小時過去。「名單在這邊,十二個人。對了,各連參一說時間來不及,叫你能不能先幫他們把假面開好,還有,要去送訓的新兵都還沒有建假卡。」「哇哩勒!」凹我凹很大,好!寫假面就寫假面,建假卡就建假卡,可是同樣是要負責送訓業務,參一趴在桌上作業,參三在另外一頭打電動,實在也很不是滋味。

等等,今天星期五,明天星期六 ⋯「你們不用弄工作檢討會報資料嗎?」「明天不開工檢會!」「喔!」還好,營長返台,我要做的事情也少一樣。等下晚點名不去了,叫鄰兵報作業,從七點弄這十二個人的假面假卡機位申請單弄到十一點,今天還有什麼事情沒做?喔,對了,去一趟安官室,通知明天日哨第一班安官記得通知值星下士多打十七份早餐,還有什麼事情沒弄?啊!公文還沒登!差假業務督導沒準備!還有兵籍資料袋!⋯

「參三過來!你們等下不要去晚點名!」參謀主任和情報官突然衝進營辦室,「防衛部下星期一清查工兵營軍事書刊還有準則,趕快趕快!快去清查全營軍事書籍,還有快去整理教育管制室!」「教育管制室?幾百年沒弄了 ⋯ 全營軍事書刊?在星期一以前清查完畢?啊 ⋯」哼哼,參三遭報應了吧,就看他把電動玩具收起來,部隊裡頭還是有正義的。

▲ 星期六

凌晨一點鐘,受不了在桌上趴了一下,四點鐘因為凌晨氣溫驟降而習慣性的自然驚醒,不會吧!怎麼桌上的假面被口水糊成了這樣 ⋯ 不管了!船八點鐘到碼頭,昨天去找其他營部幕僚,看看有沒有人可以代理人事官跟我一起去接新兵,答案是沒有,車輛也全部要去最近三連在做的一個叫做什麼九女山營區整建工程的工地,今天車子會把我丟在碼頭,新兵在碼頭抽完籤、聽完在碼頭的精神講話後,再打電話回營區通知出車。好吧,我把「防區直屬工兵營兵員作業員」的黃色臂章別在右臂上,今天新兵在碼頭,會看到一個衣衫破爛睡眼惺忪神情癡獃咳嗽流鼻水的學長等著他們,他們會看到被防區直屬工兵營這個基層部隊摧殘折磨的最佳典範 ⋯

不行!打起精神來!伸張正義的參一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後勤官押車把我和十七份三明治丟在碼頭。船靠港、退伍人員精神講話、新兵下船、退伍人員上船、新兵在候船室精神講話、抽中防衛部的新兵再繼續抽籤,看看是分發到防衛部所屬的指揮部還是直屬營連,例行公事 ⋯ 我就在新兵行伍後面找個角落睡著了,一覺起來,快要中午了,抽籤作業還是沒有結束,而在我身邊的十七份三明治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

抽籤抽完了吧?「工兵營出列!現在面對我成兩個班,中央伍對準我,中央伍為準,向中看齊!向前看!報數 ⋯ 十七個人是不是?行李上手!什麼?和別人背包放在一起找不到?你最好是慢慢來啦!慢慢來!你不用擔心,小心走不要摔到啊!慢慢來勒!」把部隊整理了一下,呵,好像只有在領新兵的時候我這個一兵才有下口令的機會,好,打個電話回去通知出車吧!什麼?駕駛跟押車軍官都在睡覺?對錶,中午一點鐘。

「現在我先做個調查,有問題就立刻反應,不要等問題變大才說,聽清楚沒有?在中心就有在辦因病停役的舉手!家裡住在震災災區可以辦停役的舉手!有沒有校訓預士上個月在學校沒有領到餉的舉手!最近要請婚喪事假的舉手!家裡父母七十歲以上,獨子又是甲級貧戶可以辦戶籍地服役的舉手!有哥哥弟弟打算選海龍可以回戶籍地服役的舉手!怎樣?喔,工兵營怎麼樣喔?工兵營有四個連隊 ⋯ 還要問什麼?休假規定是不是?你有四十天返台假 ⋯ 還有什麼?喔!你問別單位都有便當,我們怎麼沒有便當?」

還沒吃飯,怎麼辦?等吧!在碼頭吹海風,等吧。一邊等一邊咳,等到快三點,十噸半來了,「便當有沒有一起送過來?」沒有,便當在連上,等我和新兵回到連上去吃,不會吧!押車軍官是三連輔仔,「新兵過來!先過去把那邊那堆箱子搬過來!」搬什麼箱子?不會吧!三連輔仔不但要過來領新兵,還要順便在碼頭領冷凍副食品?不要鬧了!新兵還沒有吃飯呢,而且,我還沒有吃飯呢!

搞到快四點。「便當呢?」我和新兵一起從十噸半卡車跳到連集合場上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便當,啊?剛才軍醫組督導伙房,不能讓他們看到擺了快四五個小時的便當,所以,便當就全丟到垃圾桶去了 ⋯ 嗚 ⋯。沒關係,五點半晚餐開飯,沒想到不到五點,我才剛整理好新兵的名冊,那個三年半的少尉通信官就來找我,「走!我們去跑假單!人官打電話回來叫我帶你去防衛部!」沒錯,明天有人要去工校受訓,「啊,可是—」「可是什麼?現在剛好有車,不然你什麼時候要出去?」「可是—」「可是什麼?」出去了。

到了防衛部坑道,差假室大門深鎖,不僅如此,整個一處空空如也。「怎麼會這樣?」「防衛部的幕僚軍官也要吃飯啊!」「你怎麼不早講?」雖然三年半的都很蠢,可是我怎麼知道你這麼蠢?「我本來要講你不讓我講啊?」「怎麼辦?」「等下再過來嘛!」白癡。回到工兵營,天!飯鍋餐鍋全收走了,也沒留飯菜下來,又沒飯吃了 ⋯ 嗚嗚 ⋯

七點半,再來防衛部坑道一趟,差假室的門縫亮出燈光,不過差假官不在,只有差假士,凹了半個小時,硬凹凹到他蓋下差假官的章。第二關,一處處長蓋章,處長不在,「處長去哪裡了?」我問處長傳令,「眷探!」「啊?」有誰可以代理處長?副處長,剛來接任,不肯代簽。還有誰在?一科科長、三科科長,也都不肯代簽?呃—呃—半個小時又過去了,看到差假官匆匆忙忙和差假士兩個人,拿著兩個紅色卷宗衝進處長房間,看到我和通信官。「處長不在。」我說,「這樣啊!」差假官走進處長房間,拿起處長章就蓋,「這樣就可以了。你們這個送訓的假單怎麼會這麼急啊!你們怎麼每次都不按規定來!」「昨天收到文,才知道明天就要回去啊!機位呢?」「補位,廢話啊!你這個時候送來還想要機位?以後不要這個樣子好不好?」你要保佑不要再碰上一次精實案。

車子到了參謀長辦公室,九點,通信官在參謀長看吳宗憲主持的綜藝節目廣告空檔中面呈假單,然後送回差假室,九點半回到連上,眼睛已經睜不開了 ⋯ 喔!假單終於也跑出來了!可是,昨天的文、今天的文都還沒登 ⋯ 兵籍資料袋 ⋯ 差假業務督導 ⋯ 新兵到部還沒有找他們填個人基本資料 ⋯ 十一月初還要修正十月份的人差線傳 ⋯ 過幾天要交三個月後退伍人員名冊 ⋯ 統統都沒弄 ⋯ 統統都沒弄 ⋯ 明天約翰就要回來了 ⋯ 明天是星期天吧!上個星期留守,這個星期應該可以休假 ⋯ 星期天!明天星期天!連級參一要幫所有人開在防區休假假單的星期天!

天啊!約翰!趕快回來吧!

真的支持不住了。休假假單,睡到三點起來弄吧 ⋯

我已經徹底習慣在辦公桌上趴著睡,在清晨氣溫最低的時候因為低溫自然驚醒了 ⋯

對了。還沒吃飯 ⋯

明天不休假了,做不完休什麼假?我看我這輩子都不用休假了 ⋯ 明天先做什麼好呢?還是先弄新兵的東西吧!你看那些新兵在晚點名入列唱歌答數的樣子,被學長盯被士官玩,你看那一張張稚嫩無辜驚惶失措的臉龐,你看那個姓安的胖子,他現在是這個身材,沒多久一定會瘦的,呵,我菜的時候好像也是這樣,雖然說現在也沒有多老,但是至少也快破冬了 ⋯ 至少我也在這個部隊獃上這麼一段時日啊 ⋯ 我菜的時候也曾經是像他們一樣無助,多麼希望有誰能夠來幫我,我要的不是政戰的鬼話,我要的是有人來幫我 ⋯ 而我,我是最能夠幫助新兵的人 ⋯ 我是最能夠幫助他們的人 ⋯ 因為 ⋯ 我是參一 ⋯ 我是防區直屬工兵營營部暨營部連參一文書、差假士、總收發、人事官通信官業務指定代理人、專職衛勤待命班、製磚廠製磚公差不二人選之綜合業務參謀兵,我是連參一、我是營參一,我是現在營部和營部連唯一懂參一業務的人,我是參一。

我是伸張正義的參一。

不過,不要以為你可以擺爛,你可以菜的時候不做事,老的做事在旁邊站著看,我看不順眼我還是會搞你的餉、搞你的假,你要爽我也要爽,你爽沒關係,但是你不能因為你要爽害我不能爽,要爽就大家一起爽,這才是正義。可是我的爽又和所有人的爽抵觸,我所負責的業務就是要讓別人爽,因為我是參一,總之該是你爽的時候我一定會想辦法讓你爽,因為我篤信正義,我要伸張正義,我是伸張正義的參一。

營長下個星期返台回來,會繼續跟我要什麼每個月的指裁示事項彙整,跟我要全營軍官半年休假預排表,要我交一些無益國計民生的無聊東西,我還是交不出來,我還是會被他幹,我做到死營長也不會給我一支特別榮譽假,我做到死還是會有人說要把我捉去關,我都無所謂了。我知道我走在正確的道路上,我在燃燒自己伸張正義,我是伸張正義的參一。

營級兼任連級,就是在我幫人事官上一份以稿代簽批准之後將文頭印四份發給各連,然後要把四份中營部連的那一份抽起來拿去簽給連長,而我弄完營部連連級的返台假面後要拿去營辦自己在將四個連的資料彙整一次。七點到九點登記完營級公文後,九點多要弄連級隔天在防休假的假單,十一點多再回到營辦弄營級的資料,接兩個業務之後衛勤公差還是免不了,還要在連參一與營參一之間不斷變身,還不斷有人想要把我送進禁閉室。但是我都無所謂了,因為我知道,我是伸張正義的參一。

在我闔上睡眼的最後一秒鐘,我笑了。三點鐘還是因為清晨的寒意自然驚醒,不過,沒有夜哨,十點到早上三點這五個小時就算是趴在辦公桌上,帶著笑意睡也是睡得特別香甜。我笑了,因為我知道,我是伸張正義的參一。

▲ 又是一個星期

不過,伸張正義的工作很快地被迫暫停。因為就在下個星期四,在許柏崙血友病過世後又有人必須要我幫他發傷亡通報。一員工一連第一次返台的新兵在收假前一天,在台南學甲的敦煌汽車旅館服用農藥自傷(政戰那邊說,我們不能用自殺這個字眼,要說自傷),服務生發現他的時候,氣絕多時,沒有遺書。我又拖著我的病軀,把我為許柏崙做過的業務重做一次,再發一次傷亡通報,打斷了我伸張正義的大業。就像是沒幾個參一文書像約翰一樣做過兩次精實案重新編成,我想,也沒有多少參一文書像我一樣曾經這麼密集的發傷亡通報。過了一個星期,工一連又有個和上星期自殺的新兵的同梯在第一次返台收假時自殺未遂 ⋯

那時候有件事情更扯,八月的時候三處跟工兵營營部連要了一個新兵去當文書,九月一日,那員新兵改分配至防衛部本部連,不知道他是被三處怎麼操的,十月中返台時自殺未遂,在北投醫院住院,防衛部莫名其妙在十一初將他改分配回工兵營,生效日期是 ⋯ 十月一日!十月一日他剛好晉升一兵,本部連也沒幫他辦晉升,又把他十月在北投醫院搭伙費的一堆爛帳推回工兵營,還有兵資移轉種種問題要解決,因為防衛部本來要把他丟去砲指部,他的兵資與相關人事資料已經轉移到砲指部,但是砲指部不收,人才丟回工兵營,好像工兵營是垃圾場一樣(多年之後,這個營區還真的成了垃圾場),我們還要去砲指部找他的東西。拜託!事情這麼多,防衛部根本對工兵營雪上加霜嘛!

這個因為自殺而改分配的事件總共要牽涉到的人包括國軍北投醫院那邊的人、本部連參一、本部連行政、本部連政戰文書、本部連輔導長、防衛部人事官、砲指部人事官、工兵營人事官、工兵營輔導長、工兵營營部連輔導長、工兵營政戰文書、工兵營營部連政戰文書、工兵營營部連行政、還有工兵營營部連參一兼工兵營參一的我。各位!當兵就算再苦你也要撐下去,不要想不開輕生,不要以為你的命不值錢,你知道嗎?在我退伍之前始終還是這個營長,死了多少人還是搞不到主官,而且他後來還當上中將了!但是,你一個人死了,會有多少人、多少國軍基層人事承辦人員,會被你帶來的業務玩死啊!

但是最重要的原因是,星期一,當差假業務督導倒了,兵籍資料袋督導倒了的時候,我也倒了。晚上我打電話通知各連因為這幾天應付督導,下週返台假面雖然今天不用交,星期二也要交到營部的時候,我把胃裡頭僅存的少數稀泥狀食物與黃色的胃液,和著喉頭的腥味與酸味吐了一地。

約翰把我拖去醫務室找醫務兵,體溫三十九度,醫務兵叫我躺在病塌上打點滴,打了好幾針找不到靜脈,昏迷到隔天早上九點,起來一看,右手腫得跟豬一樣,我就用這隻腫脹的右手還有隨時想要嘔吐的衝動中,在兵資督導複檢前,用不時嘔吐的三天登完櫃子裡的一百多份兵資。隔天中午連上輔仔看不下去,硬是把我拖上難得留在營區的一台一點七五噸小貨車,把我押去花崗石醫院掛急診打了一針,回程時,小貨車在環島南路上拋錨。

連續病了將近兩個星期,但是不管病得怎樣還是得作業,你的業務就像你的長官一樣不會考慮你到底吃不吃得消。還好是不用病到住院,因為在這醫官長時間懸缺的當口,全工兵營除了我以外沒有人會開什麼住院公函,如果我不作業,全工兵營所有人都沒有辦法去花崗石醫院住院,我自己也沒辦法住院。

唉。